無休止的苦難:葉門百年亂局

阿里(Ali)
11 min readMar 5, 2018

在近代阿拉伯沙漠發現石油以前,阿拉伯半島南方一角的這塊地區,被羅馬人稱為「快樂的阿拉伯」(Arabia Felix)。不像是半島上廣大貧脊的沙漠,快樂的阿拉伯的水源更充足、植被樹木更多,土地也更多產;這塊地方,扣除掉沙烏地阿拉伯南部以及阿曼西部部分區域,就是我們所稱葉門。今天的葉門是全世界最貧窮的國家之一,正在上演最嚴重的人道危機,並且進行一場還見不到結果的內戰。

(葉門咖啡是葉門特產)

一百年來,葉門的歷史受到兩項因素的左右,第一個是葉門內部的區域分歧和部落主義。葉門成為統一國家的時間只有短短不到30年,至今都未能完全整合,人們更傾向效忠自己的部落而非國家。第二個是國際政治局勢的潮流,一次又一次地衝擊到葉門,讓這個阿拉伯半島南邊一隅的國家遭逢各種苦難。恰巧是這兩個原因導致了今天的葉門內戰無止無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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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門在近代「統一」是非常態,在大部分的時間內有著不同的統治者和勢力。1836年英國占領亞丁以及周邊的區域,作為連結與印度貿易的中繼站,稱為英國保護區(British Protectorates)。英國人透過攏絡當地各個蘇丹進行統治,亞丁港灣內的商賈多是猶太人和印度人,本地的阿拉伯人從事著中下階層的工作。除了英國人,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勢力也試圖深入到葉門,但在遭逢葉門高地上宰德部族的頑強抵抗下,鄂圖曼只維持了象徵性和部分區域的統治,其他地方仍由宰德部族所控制。1908年鄂圖曼與英國人達成協議,劃分邊界,也就是所謂的北葉門與南葉門。

1918年,鄂圖曼帝國崩解,北葉門的宰德部族統治者 Imam Yahya 赫然發現他的穆塔瓦基利亞王國(Mutawakkilite,北葉門)「自動」成為阿拉伯世界第一個主權獨立國家,並且將統治區域自然地往南延伸與英國保護區交界。然而Yahya不只想當葉門高地的統治者而已,早在跟鄂圖曼人打交道的時期,他就宣稱他是整個葉門的合法統治者,包括英國統治的亞丁港以及被沙烏地人奪走的三個葉門西北省分。一個統一的葉門的想法起源於宰德王國的野心。

Imam Yahya 的王國與英國人的保護區隨著二戰後去殖民化浪潮以及阿拉伯民族主義的崛起,面對越來越多的挑戰。1948年,Imam Yahya將王位傳給兒子Ahmed,掌舵這個逐漸被捲入美蘇冷戰,阿拉伯民族主義與海灣皇室之間鬥爭的小王國;阿拉伯民族主義不只希冀擺脫西方列強的依賴,還是主張阿拉伯應該政治統一,重拾阿拉伯榮光,由埃及的總統納賽爾為代表人物納賽爾的聲望在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成功國有化運河達到高峰,象徵擊潰英-法-以三國的帝國主義野心。1958年,北葉門加入埃及和敘利亞組成只有三年壽命的阿拉伯聯合共和國(UAR),退出時候 Ahmed 痛批了納賽爾,指責納賽爾的國有化政策侵犯伊斯蘭傳統的私有制。納賽爾用埃及電台反擊,瘋狂砲轟北葉門的皇室體制不符合共和國潮流,鼓動了北葉門國內早就對皇室不滿的異議份子,以及從開羅和大馬士革留學回來,充滿阿拉伯民族主義與共和思想的年輕一代。1962年 Ahmed 過世之後,傳給他的兒子Badr(再一次引起民怨),王國迅速地遭到推翻,葉門阿拉伯共和國成立,第一任總統還是Badr的貼身保鑣Abdullah al-Sallal上校。

新的葉門共和國成了兩股勢力角逐的戰場,納賽爾將北葉門的共和化視為阿拉伯民族主義的勝利,一雪短命UAR的前恥。納賽爾立馬對北葉門投入大量的人力與物力,想要打造成他意識形態的模範。然而,擔心納賽爾的共和浪潮擴張,沙特、英國甚至以色列等支持北葉門殘存宰德部族的保皇黨派來反抗納賽爾。事後證明,北葉門是納賽爾的「越戰」;盲目過多的資助北葉門,當時有近半埃及部隊駐紮在葉門,間接導致埃及在1967年六日戰爭中大輸給以色列,戰爭過後阿拉伯民族主義也漸漸走入歷史,葉門也隨著埃及的戰敗擺脫納賽爾的影響。。

在南葉門,儘管去殖民化浪潮襲來,英國在二戰之後更加緊緊抓住亞丁港的戰略和經濟地位。不過或許是為了平衡阿拉伯民族主義浪潮,1963年亞丁的立法會還是不情願地將保護區改成南阿拉伯聯邦(FSA)。亞丁港裡的中產階級和商賈希望這只是權宜之計,而廣大的阿拉伯民眾希望這是踏出獨立的一步。不過英國人最擔心的還是來了,在埃及鼓動下,馬克思主義的軍事團體NLF成立,誓言暴力驅逐英國人的統治。受不了當地叛軍的滋擾與恐怖襲擊,英國部隊終於在1967年全部撤離亞丁,11個小時後南葉門民主共和國成立。短短五年間,南北葉門分別擺脫了宰德皇室與英國皇室,各自成立了兩個共和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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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成立的兩個共和國在財政上都面臨窘境,北葉門在1967年埃及人走了之後,依賴沙特偶爾的金援支撐下來。南葉門則是受到蘇聯的抬愛,因為莫斯科發現,自己什麼都沒做就在阿拉伯半島有了一個馬克思主義國家。儘管兩者偶爾交戰,但兩邊不少葉門人都抱持著統一的想法,衝突後的和談也在這樣的意願下召開。

1990年的統一跌破大家的眼鏡,就在幾年前兩者的政治形勢離統一還無比遙遠。但南葉門經濟瀕臨崩潰,北葉門的薩雷總統與他的共和派人士與宰德部落關係鬧僵,急需投資公共建設來維持權力。共同開發葉門境內的油田成為了統一的核心驅動力,除此之外,伊拉克的薩達姆海珊為了與沙特的海灣合作組織抗衡,說服南北葉門放下意識形態歧見加速統一。1990五月,葉門共和國在極度倉促之下建立。

搶快建立起的葉門共和國有許多先天不足的缺陷,新的統一葉門虛有其表大於內在。首先兩者的國防與公務機構根本沒有結合,在中央機關只有部長級職位是南北葉門協商好的,在不同省份中央政府以統一為名派任行政首長,但真正掌握權力的還是原本統一之前的行政官員。同時,公務員職缺充斥腐敗,因為就業機會缺乏加上葉門部族想法深厚,職位淪為不同部族爭相爭取的肥缺,並且更傾向在政府機關內幫助自己出身的部族。部落主義拉扯著中央政府,使其難以公平的施政。

統一的葉門沒兩個月就面臨了國際政治的嚴峻考驗,8月海珊入侵科威特,引來國際社會的憤怒。總統薩雷不願意在這件事情上選邊站,但葉門人極度氣憤沙特居然接受美國在阿拉伯土地上駐軍,埃及也支持美國的外交立場,換取140億美元的援助。沙特不滿葉門模擬兩可的態度,下令驅逐境內80萬名葉門勞工,導致葉門損失15億美元,佔葉門總收入20%,失業率驟升到25%。雪上加霜,美國報復葉門否決同意出兵伊拉克的安理會678號決議,砍掉了美國每年對葉門的7千萬美元援助。這對極度依賴外援的葉門是巨大的傷害。

除了捲入國際政治的紛擾導致收入劇減,統一的葉門不久就發現當初石油紅利並沒有統一前想像的那樣豐厚,這是當初雙方願意統一的驅動力之一,好共同開發油田。雖然40%的油藏坐落在南葉門,中央政府的薩雷卻擁有控制權,而南葉門人驚訝的發現大筆的石油收入拿去補貼高地上的宰德部族。南北葉門關係陷入緊張,暗殺此起彼落與離婚的傳言煙囂塵上,但葉門國內和美國為主的國際社會都還是主張維持統一,穩固了薩雷總統無可取代的地位;內亂最終導致了7000人喪生。薩雷除了偏袒(多少是不得不)宰德部族外,其統治手法也讓金錢沒有正當用在國家發展上,反而用作賄絡、收買葉門境內大大小小各個部族上,以維持自己的統治。

葉門在統11周年後迎來第二波國際政治浪潮,2000年一艘美軍驅逐艦停靠在亞丁港加油時,遭到蓋達組織自殺炸彈攻擊。布希政府要求薩雷在反恐戰爭中合作,清剿葉門境內的蓋達組織。薩雷再次陷入兩難,因為過去數年來,薩雷一直利用蓋達組織來對付南葉門的叛軍,而葉門政府的部分高級官員,與蓋達組織關係匪淺。在布希政府揚言反恐戰爭中「不是朋友就是敵人」下,薩雷迅速地站到美國一邊,也藉此撈取美國援助。2003年美軍入侵伊拉克又再度帶給薩雷棘手的難題,葉門人氣憤美軍佔領阿拉伯土地,氣得攻擊美國和英國大使館。到了2006年,事態顯示美軍的伊拉克政策是一場災難,薩雷就不再對反恐戰爭全心全意的支持,2006年23名蓋達組織越獄,顯示蓋達組織有葉門安全部隊內部的支持,隔年其中一名成員宣布蓋達在葉門東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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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以來,薩雷一直擔任葉門總統,儘管面對過許多危機,但在他個人巧妙的政治手腕下一一度過。但隨著時間推移,薩雷的統治已經搖搖欲墜。首先是他意圖將親戚安插在政府高位,甚至打算將總統大位傳給兒子,引來反對勢力更強烈的批評。再者石油收入的下降,導致薩雷買通各國內勢力的能力大為減少。薩雷在2003年後與美國站在一起也減落自己的執政合法性。

在葉門南部,al-Hirak(The movement,運動的意思)在2007年以後發起一次又一次的和平靜坐抗議,人數越來越多。當年十月,薩雷的安全部隊在al-Habilayn鎮打死四名年輕人讓加入到al-Hirak抗議行列的南葉門人急遽成長,薩雷政府冷處理死亡事件的態度讓南葉門人更加堅定反對薩雷。

在葉門北部,宰德派教士胡塞在90年代期間幫助政府對抗瓦哈比主義的極端分子,短暫流亡敘利亞之後,胡塞回到葉門創立了青年運動,設立宗教學校培養新一代的宰德部族青年,薩雷擔心青年運動的反帝國主義傾向有天會指向自己,採取打壓的態度。2003年起,青年運動開始武裝反抗政府,成為葉門國內最有力的一支武裝反抗勢力。而al-Hirak為了與胡塞組織的暴力方向劃清策略,即便政府鎮壓,也堅持非暴力的和平抗議策略。

2011年阿拉伯之春爆發之後,阿拉伯世界反腐敗、反專制的聲音也傳進了葉門,鼓動了更多人走上街頭。再一次,區域的政治風潮掃進了葉門,成為推倒薩雷的一股力量。胡塞組織原本與al-Hirak是兩股不同的勢力,但發現他們的共同目標都是推翻薩雷。胡塞組織決定加入到首都沙那的靜坐抗議,成功在2011年底迫使薩雷下辭職下台,將總統職位交棒給副總統哈迪(Abdrabbu Mansour Hadi),其立場親沙特。儘管召開全國和解會議,但胡塞組織不同意憲改方案,認為將全國重新畫分區域會削弱自己的影響力,持續發動示威抗議。2014年九月,胡塞組織奪下首都沙那,隨後解散議會,並且用革命委員會取代了葉門政府,總統哈迪潛逃到沙特首都利雅德。

胡塞組織在葉門國內的勢力壯大驚醒了沙特的皇室,沙特建國以來就試圖確保南邊的葉門積弱不至於影響沙特南部的邊界安全。胡塞組織奪取沙那之後,公開跟沙特叫板,要求歸還3個在1934年被沙特割走的區域。當哈迪逃到利雅德請求沙特幫忙時,沙特不久後就發動瞄準胡塞基地的空襲行動,意圖擊潰胡塞組織並重新恢復哈迪領導的葉門政府,同時在美軍的幫助之下,實施對葉門的海陸空封鎖,意圖透過經濟制裁來讓葉門人放棄對胡塞組織和反沙特立場的支持。而沙特為了合理化自己在葉門製造的人道危機,以及葉門政府過去在宣傳上合理化打壓胡塞組織的行動,都刻意將胡塞組織與什葉伊朗(以及黎巴嫩真主黨)連結起來,描述胡塞組織是伊朗-真主黨什葉勢力的一環,誤導他人將葉門也視為區域教派衝突的一環。

原本狀況就很糟糕的葉門經濟立即崩塌,根據聯合國統計,葉門2800萬人口有三分之二面臨食物短缺,200萬的葉門兒童營養不良。因為公共服務停擺,250萬人無法獲得乾淨飲用水,霍亂影響超過60萬人。因為運輸困難,聯合國衛生組織在2015年七月宣布停止提供疫苗。沙特製造的人道災難引來聯合國和國際人權團體的嚴厲批評,特朗普政府儘管與沙特當權者薩爾曼王儲關係緊密,也罕見地要求沙特放鬆封鎖,正視人道危機。

2017年12月,下台後的薩雷在與胡塞組織交火中遭到擊斃,結束他叱吒葉門政壇30多年的生涯。2011年下台之後,薩雷一度與胡塞組織聯手,但在他宣布願意與沙特和談之後,合作夥伴關係告吹,他也付出生命的代價。11月與12月期間,胡塞組織兩度朝沙特發射飛彈,沙特指責是伊朗在後面搞鬼,淡化自己為了跟葉門叛軍作戰卻搞得整個葉門陷入人道危機的政策。截至目前為止,不管是人道危機還是葉門內部的政治混亂,都還看不到結束的一天。

學者Asher Orkaby日前在Foreign Affair一篇文章中指出,葉門衝突的解決方案不該聚焦在沙特與伊朗的地緣政治博弈,這是搞錯問題方向。葉門的衝突本質是內部的,是缺乏規劃與整合的統一、合法性日漸喪失的共和國政府、區域之間的明顯差異。外部勢力的介入只是火上加油。因此葉門的政治解決方案應該認清這些現實的分歧,葉門的問題葉門解決。

然而這並不容易,或許一個鬆散的中央政府搭配聯邦制是可行的方案;至少認清三大不同的區域;北部的宰德部族,南部的亞丁港以及東部人口稀疏的區域,而非讓某個區域的勢力統治另外兩者。一百年來,葉門成功擺脫殖民主義與皇室獲得獨立、成功達成統一。然而內部各區域間不平,總是存在緊張關係,外部又有各種國際政治變動襲來。今天的葉門是世界上最貧窮未開發的國家。雖然統一的表象,如何走向穩定繁榮,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原刊載於: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987038

(該版本與刊出版本略有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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